|
我的导师退休前告诉我:“当老师,尤其是大学老师,最累的不是嗓子,是心神。上完课回到家,常常只想变成一块安静的石头,平躺着一动不动。” 他打了个比方:“那感觉,像被扔进一个精密的人情搅拌机里转了四小时。既要输出知识,又要观察五十双眼睛里的信号,还得提防自己哪句话成了未来的‘呈堂证供’。比跟人吵架累多了,吵架能发泄,上课得全程绷着,每一秒都在‘扮演’一个完美的形象。” 那时我刚留校,意气风发,觉得这是前辈的矫情。站在讲台上,明明感觉是挥斥方遒,享受瞩目。 直到我自己经历那个学期。 周二,我有四节连堂的大课。早晨出门前,妻子嘱咐我买瓶酱油。晚上七点,我拧开家门,径直走过客厅,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影子,重重倒在沙发上。 妻子从厨房探出头:“酱油呢?” 我连转一下眼珠的力气都没有。不是忘了,是那瓶酱油,连同晚饭、说话、甚至呼吸的欲望,都被锁在了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教室里。 她走过来,摸了摸我的额头。我睁开眼,看到她嘴唇在动,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。我的听觉还滞留在课堂上,处理着那些提问、窃窃私语和翻书声。 展开剩余78%“我没事,”我的声音沙哑而遥远,“就是…魂儿还没下班。” 那一刻,我忽然懂了导师的比喻。 这不仅仅是疲惫。这是一种全方位的“角色透支”。 你在台上,是知识权威,不能出错;是人生导师,要传递正能量;是课堂管理者,要平衡秩序与活跃。你察言观色,那个低头的是没听懂还是玩手机?那个皱眉的是质疑还是思考?你得小心避开可能引发争议的雷区,语言要严谨再严谨,因为不知哪句话会被截取、曲解、传播。 你不是在讲课,你是在进行一场长达数小时、无法NG的全方位心理与情绪演出。 最讽刺的是,这种“耗竭”无法被外人理解。在家人看来,你不过是“动动嘴皮子”;在社会看来,你有寒暑假,光鲜体面。你甚至无法抱怨,因为那听起来像在否定这份职业的神圣。 我的崩溃,发生在一个平常的周末。 岳母来家,饭桌上闲聊,说起亲戚家孩子的老师如何不负责任。我听着那些外行的指责,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。 “您知道站在台上面对什么吗?”我的声音陡然拔高,把自己都吓了一跳,“您知道要同时处理多少信息,承受多少无形的审视吗?那不是不负责任,那是…那是能量被抽干了!” 饭桌瞬间寂静。岳母惊愕,妻子尴尬。 我逃回书房,看着镜子里那个面目狰狞、歇斯底里的男人。那不是我,那是讲台上那个完美角色崩塌后,露出的、疲惫不堪且无处安放的本来面目。 我拨通了导师的电话。 他静静听完,说:“孩子,你终于发现了。我们这行,最容易丢的不是工作,是‘自己’。你把‘教师’这个角色穿得太紧,回家都忘了脱。久而久之,皮肉就长在了一起。” 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 “给自己设一个‘下课铃’。”他说,“物理的下课铃让学生走,心理的下课铃,得让你自己‘下班’。走出教室的那一刻,告诉自己:我的表演结束了。现在,我可以只是一个会累、会烦、需要买酱油的普通人。” 我尝试改变。 下课铃响,我不再拖堂。合上教案,我会在空荡荡的教室静静坐两分钟,像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,把“教师”的身份暂时留在讲台上。 开车回家,听激烈的摇滚,而不是教学音频。进门前,用力搓搓脸,仿佛能把那份职业性的紧绷搓掉。 我开始允许自己回家后“无能”一会儿,允许妻子抱怨我偶尔的失神。我重新学习说:“我今天能量用完了,让我静静。” 现在,我依然会在上完四节连堂后感到深入骨髓的疲乏。但不同在于,我知道那疲乏有边界。它属于工作,而不该吞噬我的全部生活。 上周在教师休息室,看到一个年轻同事下课后眼神发直地灌咖啡。我拍拍他: “嘿,别忘了给你心里的那个‘自己’,也打下卡,下个班。” 讲台如镜:照见的往往是耗竭的自我。 古人云:“张而不弛,文武弗能也;弛而不张,文武弗为也。” 长期的紧绷而无放松,圣人也无法承受。 我们推崇奉献,却常忘记教师首先是个“人”。角色的光环之下,是同样需要喘息、需要剥离、需要维护心理边界的有血有肉的个体。 面具之重:戴上容易,摘下最难。 社会心理学家戈夫曼说:“人生是一场表演。” 但最成功的表演者,也懂得何时谢幕。将职业角色过度内化,便会模糊了自我与角色的界线,导致真实的自我在日复一日的“演出”中悄然流失。 {jz:field.toptypename/}倦怠之解:在于建立“心理下班”的仪式感。 真正的职业智慧,不仅在于如何全力以赴,更在于如何安全地“充电”。一个简单的仪式——几分钟静坐、一段专属音乐、一次深呼吸——便是在工作与生活之间筑起一道保护的墙。 记住:优秀的教师,不是燃烧殆尽的蜡烛,而是可以调节亮度的灯。 守护好那簇属于自己的、不为人知的光,才能长久地,照亮他人的一方书桌。 发布于:山东省 |

